做值得寫的事，寫值得做的事

　　人生在世，可以做許多事，可以做各式各樣的事；
　　　　　　最好能做出那值得寫的事。
　　執筆為文，可以寫許多事，可以寫各式各樣的事；
　　　　　　最好能寫出那值得做的事。

　　劉曉莉女士的「美國夢」出版前夕，容我向她祝賀，祝福。

　　曉莉篤信基督，上帝給了她諸般恩賜與福分。

　　她生來聰慧，自幼深受雙親疼愛，父親的管教、訓誨，則是非常嚴厲，甚至不免杖責；然而那正是孩子的一項福分。劉府正廳牆壁掛著十字架，孩子做了錯事，要面對那十字架罰跪懺悔。

　　讀了曉莉的「父親的叮嚀」一文（輯入曉莉著「星條旗下的中國人」），也有幸讀到了老人家寫給女兒的信，直如見到老人家的容顏，聽到老人家的聲音：他嚴督女兒讀書，不但每天親自做女兒的家庭老師，補習學校的課業，更命女兒認真研讀古今作家的嘔心瀝血的書卷；老人家諄諄訓告女兒：要追求大學問，不可有小胸懷；要女兒永遠與信心、熱忱相伴；要女兒勇於任事，遭遇任何艱困不可氣餒，須以智慧、堅忍、能力克服；要女兒堅持理想、信念、與積極的人生觀、正確的價值觀，永保上進的鬥志，榮神益人‧‧‧父女情深，書信往還頻繁，老人家因思念女兒心切，仍嫌女兒信少。皆云：「不孝有三，無後為大。」（語出孟子離婁篇）老人家給女兒的信上卻說：「不孝有四，不
給爸、媽寫信為大。」真是一位大有幽默感的可愛的老爸。

　　老人家又常把女兒的信，逐字逐句推敲潤色，像極認真的國文老師批改作文，然後把信再寄還女兒，為了擔心在海外天天啃洋文的女兒中文退步，藉此操練增進女兒的祖國文字功力。老人家更不忘在信中頻頻提醒女兒多參加主日學、團契、接近上帝──接近愛‧‧‧‧老人家親情濃郁，那信，外人讀來也深受感動。那信，使我想到「傅雷家書」，使我想到麥克阿瑟將軍為他愛子
的祈禱詞。

　　曉莉在親友心目中，是出名的孝女。她的第一本書「星條旗下的中國人」扉頁上，並未印「獻給我親愛的父親」字樣；然而，她卻是親攜那書，遠渡重洋，由美國趕回台北，呈獻因中風臥病在床的父親手中，然後，逐字逐句地，唸給老人家聽。父女該都流淚了──欣慰、喜悅的淚。又一次，是悲痛欲絕的淚，卻救了老父親一命：老人家第二次中風，完全失去知覺。醫生束手。曉莉的母親與牧師跪在病床前禱告，她懇求把她有限剩餘的生命分一半給老伴，讓他倆一起走完人生道路‧‧‧子女們抱住老爸，失聲痛哭。奇蹟出現，老人家竟活了過來，平安出院，醫生宣稱：「他的瞳孔已經放大，沒有想到當你們孩
子們抱住他的頭痛哭時，他的眼睛出現淚水，挽回了一命。」

　　自一個充滿愛心而蒙福的家庭中成長，曉莉真是有福了。因心中有愛，她
乃以愛心面對世界；因心中有愛，她乃執筆為文，散播愛心于人間。

　　曉莉的另一福分，是她在國內外接受了良好的專業教育。她少年期間原本立志來日獻身教育工作，自高中時代開始投稿，愛上了寫作，萌生成為新聞記者的意念。正好大學聯考，錄取新聞系，自此與新聞事業結緣。她於台北文化大學新聞系第一名畢業，在校期間，曾擔任校刊總編輯，又曾擔任「文化一周」記者、編輯，獲最佳採訪獎──「文化一周」我在台灣經常收到，甚喜其內容、編排。她還得過紀念趙君豪先生的「新聞獎」──豪老昔在上海辦報，來台後主持新生報，並創辦「自由談」月刊，貢獻報壇、文壇甚鉅；青年學子獲「趙君豪新聞獎」，自是一項榮譽。曉莉來美深造，進入太多新聞系學子夢寐以求
的密蘇里新聞學院，並且得到密蘇里大學新聞碩士，與教育碩士兩個學位。

　　她在台灣讀大學時，授課教授歐陽醇先生、黃仰山先生...是她感念不忘的好老師。早年新聞界前輩魏景蒙先生看了曉莉訪問他之後所寫的稿子，斷定地說：「曉莉必會成為一優秀記者。」再如：姚朋（彭歌）先生、張作錦先生、孫建中先生、唐達聰先生、卜大中先生....諸名家，都對曉莉期許殷切，指導
良多。長者們的厚愛，彌足珍貴。

　　曉莉多年來一心想望成為專業記者的美夢成真，那也正是「相信，就會實現。」──她第一個工作，竟是進入眾人羨慕的聯合報系美國世界日報，她開始在洛杉磯社擔任記者，成績優異，迅速受命擔任採訪主任，後調職舊金山社採訪主任迄今，得展抱負。聯合報系，無論國內或海外，均人才濟濟，於人人力爭上游的環境中，曉莉乃越發兢兢業業，克盡職守，而奮發有為。曉莉全心全力朝著聯合報系創辦人王惕吾先生樹立的「創新、突破」的標竿，衝刺前進，迭有佳績。更必須提出者：惕吾先生所揭示的「正派辦報」，影響極為深遠，惕吾先生的追隨者，實踐力行，於正派報格的陶冶、淬礪、培育下，鑄塑出正派品格的年輕報人──曉莉，在其中。這不僅是曉莉一人之福，不僅是一報之
福，也是國民大眾之福。

　　曉莉還有一項福分：嫁了一位好先生。人嘗言：一位成功男人身邊，有一位了不起的太太。其實，一位成功女性身邊，也正會有一位了不起的先生。曉莉的先生鍾嘉光博士，傑出的太空科學工程師，他不要求太太「全天候」守在家中；不阻止太太深入社會、致力繁重的工作；他欣賞太太對那工作的執著與敬業精神；他體貼、樂見相夫教子的「賢內助」，也還是一位「賢外助」──
於家庭之外，貢獻心力，從事一項有助於眾人、有助於社會、有助於國家、
有助於人類精神生活的文化事業。

　　當然，曉莉自眾多友人與眾多讀者那裏，得到關注、鼓舞、勇氣，那份珍貴的情義支持她，陪伴她，裝備她，成為她不畏挫折，面對各種挑戰的道路上
挺進的盾牌與力量。

　　在曉莉身上，我們看到了「天助自助者」、「人助自助者」的寫照。

　　兩年前，讀曉莉的第一本書「星條旗下的中國人」，也於報端得閱多篇她撰寫的一系列「小留學生」的文章，近年她又有小說創作連載於美國世界日報，自這些作品中，足可見出她的才情，而字裏行間流露出關懷海外同胞的真情，尤為感人。她的文筆未以「絢爛華麗」取勝，卻以質樸、親切，引起讀者共鳴。
「至文無文」原也是埋首寫作者追求的一種境界。

　　於今，曉莉的第二部書「美國夢」即將問世。我有幸細讀原稿，深感近年
曉莉歷練更深，內涵更豐，文字功力益為精進。

　　書中各篇，原是新聞報導，卻已經是新聞文學，已經是報導文學，也已經
是傳記文學。

　　早年，我讀曉莉寫的專訪「世界十大革命性偉人晏陽初先生」特稿，印象深刻。那時即感受曉莉筆下的人物栩栩如生，認為她有創作精彩小說的潛力。如今，她這十二篇人物特寫，並非小說，倒又令我想到：寫小說能以想像、虛構、誇張、懸疑，予人震撼；寫真人真事（尤其寫當今人物）就必須完全信實，不能加枝添葉，任意「造勢」。前者是演義，後者是歷史。演義常較歷史容易吸引讀者，所以後者想展現魅力，比前者似更為不易。尤其，曉莉所寫皆正面人物，皆富教育意義，卻全無勸善說教氣味，是有「趣」有「情」，可讀性極高的「健康寫實」，也正是文學作品把「嚴正主題隱藏在美好技巧背後，溶
化在美好技巧之中」的高段，殊為難得，令人驚喜。

　　曉莉寫人物，深懂「以簡御繁」，於濃縮的「傳記」中掌握重點著墨，人物刻畫直如靈活有力的線條所表現者，甚是凸出、搶眼，這或許與她的繪畫天
賦有關──我曾見過她畫的「自畫像」。

　　本書人物，大部分我們或都耳熟能詳，讀來更深刻地體認到他們何以能在不同領域中出類拔萃，受人敬重，成為典範。其中兩篇：寫青年名醫沃正剛、寫名作家黎錦揚，尤令我心折。正剛的父親沃鼎盛先生──我國的一位空軍英雄，是我摯友，在夏威夷，我們鄰居多年，那是正剛的童年時代，看著他長大，看著一個可愛的小男孩兒，成為一位美男子，成為一位極傑出的醫學博士、發明家‧‧‧正剛自幼拉得一手好提琴，母親是一位傑出的鋼琴家，音樂使他們的家庭，格外溫馨、幸福。正剛除了在醫學上不平凡的成就為人樂道，他更非常非常孝敬雙親，有許多感人孝行，為親友們稱羨，值得本書再版時，請曉莉增寫一筆。黎錦揚先生，中英文造詣深湛，以英文寫的小說，多年享譽國際文壇，他娶了一位美國賢妻，可是與錦揚先生在一起時，便會強烈感受他是非常中國的謙謙君子。在南加州的作家文友們，都對錦揚先生甚是愛慕。又，大家一致佩服他的「舞藝」高超，他身體健康，老當益壯，因為每週至少跳舞兩、三次，舞姿美妙，被讚稱為「文壇舞王」。「舞王」一事，未見曉莉寫出，成為一則「漏網新聞」；我樂於在此補記，有重溫自己四五十年前也曾擔任記者
舊夢的一絲快意。

　　本書的編排，很新穎、醒目，復有多幅照像，甚具特色。又，讀本書，請千萬別忽略或輕易放過十二位人士的「語錄」。他們雖然功成名就，但依然皆是一介平民；許多大權貴（包括暴君）的「語錄」，令人生厭；這些學人、老
百姓的「語錄」，卻字字珠璣，發人深省，應是勵志金句，最好的座右銘。

　　本書附錄「小留學生的獨白」，我一度建言或可不必輯入，以保持全書專是描述成功的國人美夢成真的完整性。曉莉一口同意割捨。我再經思考，認為不妨輯入，因為正好為成功者與失敗者做一強烈對照，後者的「破碎的留洋夢」，給我們警愓與啟示──成功需要許多條件：心血、智慧、謙虛、誠懇、苦工、毅力、堅忍、膽識、信念、奮鬥不懈、自強不息....而僅只一個條件，便足以造成失敗──「懶惰」即是。文中那些小留學生們的家長，難道不正是「懶惰」
嗎？

　　當年，小留學生問題揭露報端，眾所矚目，而曉莉是最早以大篇幅深入地，一系列地，予以報導、剖析、呼籲的有心人。她的文章引起海內外罕見的強烈反響，國家乃有適當改善小留學生護照的措施；這原是不容忽視的一項嚴重問題，數載以還，最近欣聞政府決定在海外籌劃設立雙語教育的「台北學校」，受惠者將不只是小留學生，而是更多華僑華裔子弟，甚至仰慕中華文化的外國青少年也可就讀受益，善哉此舉。曉莉必為此感到莫大欣慰──筆，畢竟有它
的力量。

　　附錄還有一篇「訪普立茲獎得主英戈先生」，雖然寫的是成功的美國報人，但那是一篇有深度的好文章，應是寶貴的「他山之石」。

　　近年來，若干「媒體」被譏為「霉體」，嘩眾取寵，興風作浪，助長社會風氣窳敗；海峽兩岸皆多「色情」、「暴力」、「向錢看」的低級媚俗的出版物，充斥坊間。有心人為之憂慮。其實，任何年代，任何國家，都難免有這現象，也不必過于悲觀；只要有人寫好書，有人讀好書──更多的人寫好書，更
多的人讀好書，應可喚醒良知，挽救文化流失，遏止「劣幣驅逐良幣」。

　　此時此刻，台北遠流出版社與舊金山大觀出版社，肯同時出版曉莉的這部書，其眼光與心胸令人欽佩。短視看，這樣的書不一定立即大暢銷獲暴利；但好書不會寂寞，它會成為讀者的「最愛」，它會造成讀書風氣、出版風氣的良性循環。它是一股清流，足可洗滌、淨化人們被污染了很久的眼睛與心靈。它使我們看見希望仍在人間，正義仍在人間，愛心仍在人間。它使人們卑視、棄絕「不義而富」、「不義而貴」與「倖進得逞」。它使人們再多聽幾回「一分耕耘，一分收穫」，更為深信不疑：「流淚撒種的，必歡呼收割」。出版家出版這樣的書，是對社會一項善舉，會活得喜樂，睡得香甜。聽說，大陸上海教
育出版社，也有意出版這本書，對更廣大的讀者，是一項喜訊。

　　「做，值得寫的事，寫，值得做的事。」

　　十二位成功典範人物，他們所做的，正是值得寫的事。

　　曉莉寫他們，正是寫了值得做的事。

王　藍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一九九三年感恩節于洛杉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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